失落的痛苦太过骇人,于是我们让自己假装一切如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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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落的痛苦太过骇人,于是我们让自己假装一切如常

清云向我提到他有多幺不能允许自己去感受失去妻子的悲伤。妻子的告别式上,他尽责的招呼每个来参加的亲友,他怕怠慢客人,勤于招呼、带座位,把礼数做到。在他的感觉里,那场告别式是别人家的,不是他妻子的,他像是来帮忙的。

直到他的亲人突然之间的怒斥他:「你在干什幺?你还有心情招呼别人?死去的是你的老婆耶!」那一刻,他像是个原本被拔掉电源的插头,忽然又被插上电源,情感如电流般的乱窜。「是啊!这不是别人的告别式,这是我太太的……我现在还在做什幺呢?」也在此时,他和自己的感觉接上线了,也终于知道自己确实是有所感觉的。

高健失去妻子一段时间,仍然处于极度的悲痛中,只要一想起妻子历经痛苦的病症,及在病床前,他如何的陪伴她度过生命最后的三个月,他就难掩哀恸的神情。他们有太多回忆与太多一同经历的事,生命的某段旅程,他和她是交叠在一起,不分彼此的。如今,妻子虽已离去,他却不打算告别痛苦,因为他担心若不怀抱痛苦,他和妻子过去相处的记忆将会愈来愈淡,他害怕有一天,他对妻子的事将失去了感觉。痛苦与悲伤,无疑成了他思念与爱妻子的证明。

失丧,带来的强烈痛苦足以毁灭一个人,而更令人无助的是,独自一个人面对充满悲伤的自己时,是这幺的陌生,这幺的不堪,于是,很多人只好选择否认与迴避接触自己的感受与情绪。那些无处引流的情绪,当然没有消失,只好淤积在内心的某处;而为了不触碰那淤积的伤痛,只好假装无伤、无痛,渐渐的,对自己不再怜悯,也不再仁慈。对他人,也慢慢的失去温度,无法柔软以对。

你就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动物,需要温暖与爱,需要关照与安慰。如果你还不能舞动翅膀,又怎能被勉强飞翔;如果你还不能行走,又怎能强迫你追逐。你需要让你的悲伤得到抚摸,认可它可以存在,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,你珍爱了它、疼惜了它,便是珍爱了自己与疼惜了自己。

你对悲伤的恐惧,来自于对它的未知与陌生,你不知它是什幺,也不明白究竟它要折磨你到何时,更不知道你要如何面对它的出现。

悲伤,是失丧后最自然的表现,也可说是失落后的自然反应。而所谓悲伤,不只是指悲伤难过(sad)的情绪而已,更不是专指难过、忧郁的表现或行为。「悲伤」(grief)是悲伤治疗专家沃尔顿(J. William Worden)提出,指称遭遇失落后各种方面(生理、心理、认知行为)反应的名词概念,在悲伤反应中,各种情绪反应皆是有可能产生的;自责、害怕、恐惧、震惊、否认、麻木、空洞、哀伤、沮丧、忧愁,甚至是生气、愤怒……都可能伴随悲伤而来。

情绪在我们生活的功能便在于:让我们知道自己怎幺了,或是让我们知道生命遇到了一些冲击,有难以调适的事发生了,就像是一个雷达,一个警报系统。

情绪,常常是这样的,愈惧怕就愈被干扰;愈想忽略,就愈会无法预料的跑出来;愈想克制,就愈会无法控制的蔓延。

正视悲伤反应,才能知道如何好好照顾情绪、照顾自己。以下有一些关于悲伤历程中的情绪反应说明,或许可以帮助你稍微辨识自己的情绪处于何种状态,以及反应出的情绪有哪些成分。

哀恸含有哀伤与悲痛的感觉,心犹如刀割,似乎身上的某一部分被切割掉,而那一部分是自己最重要、最在乎的。哀恸是强烈的感受,为自己所失落的感到不捨,也为自己失去美好的一部分感觉哀伤。

哀恸并非是慢性情绪,较多时候,是骤然的失落事件发生当下的立即悲痛反应;因着期待落空、因着无以挽回,人历经了决裂的分离,哀恸的情绪也就相应而生。

所以,当我们确定再也见不到亲人,或是我们见到亲人伤痕累累的遗体,又或者我们真正的体会亲人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身边,都会使我们强烈的经验「哀恸」。也许,许多人的哀恸会在梦见已故亲人时出现,当白天太多角色与身分,或是太多的自我禁令与环境的不允许,只有夜晚来临,才能允许自己释放内在哀恸的情绪。这时可能会放声大哭,或流泪不止,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楚。

骤然失去挚爱除了哀伤、悲痛的感受情绪外,害怕是另一种十分困扰的情绪。

对亲人长期卧病在床的亲属来说,失去亲人也是悲伤,但随着病人的日常功能愈减弱,家人要学会承担的责任就愈多,必须有人去把生病者的家庭功能与生活责任扛起来,因此,长期卧病的人若死亡,家庭虽仍是悲伤不捨,但担心自己会「活不下去了」或「无法独立生活」的感觉会在过程中一点一滴化解,顶替的常是无力感与空虚感,因为投注情感的焦点对象逐渐消失了。

这种因情感投注的对象不见而产生的无力与空虚感,常演变成害怕独处、害怕回到熟悉的地方;当亲人还卧病在家或在医院时,亲属关注的焦点常是在病人身上,生活中会投注许多的情绪能量,并且想法子让亲人好过一点、稳定一点,当亲人最终仍是离去,亲属会经验到很大的落空:期待的落空、投注情绪能量的对象的落空、生活重心的落空等等,而这些落空足以使人害怕独自一人,因独处会强烈感受到空虚与生活状态的反差,让人难以适应,甚至很容易觉得自己失败──付出这幺多努力、花这幺多心思,怎幺自己的亲人还是离开了?

这种害怕独处是长期照顾患病亲人的丧亲者,普遍会经验到的情绪。

但对于那些骤然失去挚亲的人,除了害怕独处外,更多的是折磨人的纷杂情绪:未準备好独立生活、未準备好面对只能依靠自己的生活、未学会许多生活技能。这些都将使得他们对于未来充满害怕与焦虑,觉得自己一定会过得悲惨与不幸。

悲伤反应的情绪複杂度颇高,并不如社会所认定「失去亲人,就应该大哭大悲才对」,很多人都提及他们失去亲人的剎那间,是空白的,是掉不出眼泪的,甚至没有想哭的感觉。如果社会上认为悲伤就「应该」如何表现的话,无法哭、无法表现情绪反应的人也容易被指责为:不孝、不爱死者、没有良心、狠心、残忍……

这种无法表现情绪的「空白状态」,可能是被震惊住了,也可能是因为威胁太大,身心自动形成的防卫措施,暂时隔离真正感受。还有一种可能是,从小到大的情绪常受漠视或批评,导致认为情绪是不好也是不对的东西,久而久之对自己的情绪不再敏感辨识,因此,即使发生重大的事件,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感觉情绪,甚至不知道能以什幺样的情绪去面对。

我们的社会文化十分高举理智的价值,十分强调理性的能力,在过分理性,又过分贬抑感性的影响下,可能使人对于生活事件都习惯以理智来反应,即使是遇见充满情绪感受的丧亲事件,却因大脑已习惯分析事件,只注重在解决问题的功能上。这样的情况下,悲伤的情绪不易辨识,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冷淡,或没反应、没感觉。

自己脆弱无助的流泪是让人较难接受的,流下恻隐之心的同情眼泪却是大众较能接受的。看到别人发生不好的事而引发伤心悲痛的感觉,然后无法克制的流泪,已证明了其实对伤痛与不幸是有感觉的(而且大部分的感觉是来自于过去曾遭受过的经验引发),但因为是同情或怜悯别人的利他表现,社会冲突与内在冲突都会明显少一点。

其实,一个人能否真实表达自己的感受情绪,关连的层面太广,我们不能太着重个人内在归因,忽略了社会情境的影响,当然也不能只注重社会情境的影响,而忽略个人的人格特质、处理情绪的经验、性别因素,和人际互动的影响。

由于长期受儒家思想的影响,我们的社会文化并不鼓励生气,都期望人人要知书达礼,一切以礼相待,强烈的情绪不适宜在社会上表现,以致当我们生气时,却必须要压抑或克制,即使眼神与表情都透露出愤怒,仍然要沉住气,甚至否认自己有生气的感觉。

这种对愤怒极度漠视与压抑的社会情境,使得满腔愤怒的人无法顺利表达,也无法顺利掌控情绪。

愤怒是强大的能量,当能量不能外放,而必须强压在体内时,可想而知,内在的状态就有如一个焖烧锅,一不小心掀盖,就会被冒出的热气灼伤。我接触许多内在压抑强大愤怒的人,他们常是头痛、胃痛、胸口闷痛,这些疼痛的地方便是锁住愤怒的所在。

当强大的愤怒无法对外宣洩时,并且因为害怕一宣洩就造成他人的受伤、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,这股攻击能量便会转向对付自己,这称之为「迴射」;也就是,对自己做了想对别人做的事。那些伤害自己,想了结生命的人,便是内在有强大攻击力量,却又不允许表达与表现的人。例如:我可能因某件事被误解了而感觉愤怒,但我的愤怒反而被斥责,或是我的愤怒被视为不合理与不应该(像一个孩子被教养无论如何不能对父母长辈生气),这样的愤怒很可能转向自己,攻击自己的身体与心理,拚命的伤害自己。

愤怒一旦产生,便得做些选择,要让它往外抒发表达,还是往内自伤、自我攻击。

为什幺特别提及愤怒呢?因为骤然丧亲者,对于所爱之人的离去,可能产生许多的愤怒:幸福与安定的生活被剥夺的愤怒、生命安全受威胁的愤怒、生命被恶意对待的愤怒。这些愤怒能量强大,愤恨得想要找出谁是那个扼杀了生命幸福的罪魁祸首。

但面对诸多骤然死亡的事件,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常是不容易的。若是人祸,如他杀,很难一时片刻抓到兇手,即使抓到兇手,还得历经漫长的诉讼与等待,找出确切证据的司法判定;若是医疗纠纷或是车祸肇事,相同的,也得历经漫长找出真相过程的折磨;若是天灾就更无语问苍天了,因为向来责怪天、骂老天无眼,在人们眼中不是一件好事,因为对一个笃信「命运」、笃信「上天自有安排」的民族来说,人是无力斗天的,愈快臣服愈好。

所以,连要怪天的机会都没有。换句话说,你谁都不能怪,你只能怪自己──怪自己命不好,并任由满腔的愤怒转变成强烈批判自己的声音,成为强大惩罚自己的力量。内在便是残忍的战场,直到把自己斗垮、伤痕累累为止。

愤怒,其实就是一个阶段、一个过程、一个因应生命被破坏的自然情绪反应。找到一个安全的发洩方法,比找一个把愤怒压抑回去的说法还重要。

自责愧疚是一种难受的情绪,来自于我们认为别人的不幸是我们所造成的,或是别人的厄运与我们有关係。

如果亲人离开得太突然,我们会很懊恼,甚至责备自己没有避免这种不幸事件的发生。我们会心疼亲人所受的痛与苦,感受强烈一些时,会好像自己也感同身受到发生在亲人身上的痛苦感觉;由于感受太强烈,便会希望遏止这事件的发生。就像亲人意外坠楼,便彷彿感受到亲人跌落时的惊吓,与跌落后的剧痛感受。

我们好像也承接到了那样的感受,于是想阻止该事件的发生,却发现,现实中的我们无能为力,无法改变这不幸,而且会衍生出更多的负向念头,以批判的口吻告诉自己,哪里没做到、哪里没注意到、哪里疏忽了,才让亲人面对这种厄运。

这种自责感受包含着痛苦,也包含了无法宽恕与原谅自己的想法,甚至多了一些强迫的念头,强迫自己非要为此负起责任不可。这时,一方面过度放大了自己的缺失,一方面也过度忽略环境中的複杂因素。

愧疚则加入了许多「羞耻」、「丢脸」的感觉,除了觉得是自己的错,更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。

很常见的,当我们因丧亲而自觉身分受损,或自觉因此蒙羞时,愧疚感可能因应而生。像是许多保不住胎儿的母亲,认为自己是命不好的女性,没有福气拥有孩子,而自惭形秽;或是,当我们的亲人是因自杀而离世,社会的不谅解与诸多的怪罪,也可能使人感到蒙羞;又或者,在我过去关怀临终病人的经验中,一位年轻女性罹患癌症即将临终却被家族视为不祥之人,而拒绝让她返家弥留,她的母亲也一同承受了这份委屈与愧疚,好似自己真的是使家族不幸的罪人。

我在悲伤疗癒工作的经验中,也常接触到失去另一半的丧偶者,因着自己社会名称的改变(社会以鳏夫寡妇名称将他们归为某一群人),而感受到社会的歧视与轻视。许多丧偶女性跟我提到,家中没有男主人后,邻居不是帮助与关怀,反而在知道她没有依靠后,得寸进尺的侵犯权利或骚扰,或是以异样眼光对待。她们充满委屈,同时,觉得羞愧,感到被瞧不起与嘲弄。

不良善环境所引发的感受也是一种真实的感受,是丧亲调适历程中所要面对的真实困难,而我相信不是「不要在乎」就能轻易化解的,这情绪的发生关乎到的是,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,是否也以别人的价值与眼光评价了你自己,是否在你过去的生活中,你也曾以如此的价值观评价了别人、对待了别人,因此,难以接纳如今自己的遭遇与改变。

这样的感受里有值得我们细细探索与好好整理之处,这代表我们过去认为的价值感受到冲击了,如今价值感崩盘,我们如何重建自我价值。